公民投票的政治權力和代價

黃春興 清華大學經濟學系 2003-07 蘋果日報

近日最火熱的話題非公民投票莫屬。不僅台灣的未來、非核家園、參加世衛組織等全國性議題有人提議讓公民票決，連地方性的抗爭問題都有人想辦公投。公投之所這麼熱門，似乎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：大家都不信任現行政治制度，或是說現行政治架構讓大家都氣餒。說得更白一點，就是每個政治團體都覺得他們的政治權力不夠集中，以致政治理想無法實現。他們想要一把無與爭鋒的倚天劍或屠龍刀，可以剷除各種障礙。這屠龍刀就是更高政治權力的公投。

的確，公投是更高的政治權力，但不是最後的政治權力。當司機開著火燒車撞進交通部時，便說明了一個高過公投的政治權力的存在。經濟學在分析政治權力的高低時，是以個人在參與行動中所付出的代價來比較。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。人的選擇和行動都必須付出代價。買一張樂透彩券的代價是50元的付出，選舉總統的代價是未來四年生活的煎熬，而火燒交通部的代價則是整個生命的付出。所以，選擇火燒交通部的政治權力高過參與總統選舉，而參與總統選舉的政治權力又高過購買一張樂透彩券。那麼，那麼公投的代價呢？我們想過沒？

這是經濟學的可貴處，它提醒我們行動的代價。這陣子，大家都熱衷於人民的公投權利，卻忽略了參與公投的代價。在超級市場，我們會先看商品的標價，才決定是否要放進購物車；到陌生地旅遊，更會提醒自己必須先問清楚價格，再點菜。萬一疏忽，不僅破財，還可能成了龍門客棧裡的人肉包子。我們對公投的陌生，不下於荒郊野店。點菜之前，怎麼粗心到不先問清楚價格？

那麼，公投的代價是什麼？哈，黑鮪魚和鮭魚的生魚片價格是不相同的。台灣地位和非核家園議題的代價較高且不確定，不僅涉及個人的生命和財產，也牽連後代子孫的生命和財產；參與世衛組織的代價不高也不明確，最多是一些金錢和顏面的損失；至於地方性抗爭議題的代價大都是有限的金錢問題。所以，我們必須先想想公投議題的代價，再想想同不同意這代價？如果同意這代價，那就高興地投下一票，畢竟那是公民權利，喔，更是天賦人權！如果不同意這代價，怎麼辦？砸了投票櫃？沒有用的。學那司機火燒內政部？或許有用，但不會成功。被塞進了一片黑鮪魚肉，卻沒有錢來付那高價，怎麼辦？

這是經濟學裡討論的公投問題。這問題不是政治學家提醒我們的權利問題，也不是社會學家說我們生來就擁有的人權問題；而是，我們願不願意支付行使這些權利和人權的代價問題。這些代價不是指選票的印刷或計票，而是票決之後導致的生活和生命的改變。如果口袋裡沒有五十元，我不會去買一張樂透彩；如果銀行存款不到兩百萬，也不會去買一輛捷豹跑車。但是，如果我們的政治人物提出公投議案，我就失去選擇購買與否的權利。投贊成是選擇購買，投反對也是選擇購買，畢竟議案提出後，社會的情況就會改變，不論通過與否，都已回不去原來的狀態。

人是相當地無知和衝動，時常犯錯也後悔連連。我們不是神，但可以從犯錯中累積經驗，讓下一次更好。當選擇錯誤時，若還有重來的機會，公投的代價就會低些；如果是難以回頭的公投案，選擇錯誤的代價必會延及後代。人們盼望的的政治權力是愈來愈高，一旦不滿公投結果又無重來的機會，勢必會尋找更高政治權力的施展機會。